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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 黑金企業 There Will Be Blood

在黑金企業之前,Paul Thomas Anderson對我而言是個有其缺點但相當有潛力的導演。無論是一鳴驚人、悲劇但帶有感情的不羈夜,到大而無當但時有驚喜的心靈角落,乃至最近一部怪異但充滿爆發力和甜美情緒的戀愛雞尾酒,Anderson的作品普遍展現出一種對角色的喜愛、卓越的拍攝技巧,以及超越他有限資歷的沉穩。扣除有時過度自我陷溺外,Anderson可以說是新生代導演中,最有希望的其中一位。這份希望在黑金企業裡終於獲得實踐。在這裡,不管過去的表現如何,毫無疑問Anderson已經超越了自己,從一個擁有技巧和野心的導演,輕鬆擠入了一流大師之林。

黑金企業第一個驚人的地方,在於它技術上的成就。縱使在各方面標準已經日益精進的今天,黑金企業仍為包含攝影、剪接、配樂甚至製作上帶來了新標竿。攝影上,Robert Elswit的畫面搭配Anderson驚人的運鏡,帶來了壓倒性的感動。即使電影本身基調極冷,一段油井大火仍壯闊到令人窒息,南加州的沙漠也少有如此絕望的美感;幾段角色間的對話透過剪接,搭配上演員本身百分之百的投入,創造出一場又一場充滿壓迫感的對手戲;Jonny Greenwood的配樂可以說是這部電影中,幾無人性角色的靈魂輓歌。電影中不僅完全無法預測下一分鐘的音樂型態,同時抓住了電影本身那份冰冷充滿壓迫感卻又若有若無的哀傷。最重要的是製作。這部電影完全把觀眾拉回那個20世紀出的時代,無論是口音、建築、交通,各方面都足以作為古裝電影的教材。

但先提到技術面並不是因為電影本身缺乏藝術的價值。正好相反:黑金企業無論在演員表現或劇本上,都獲得了永垂不朽的資格。

Daniel Day-Lewis一向以對角色的投入聞名。但在黑金企業裡,他的演出的張力只能用嚇人形容。
Daniel Plainview是個很複雜的角色:一方面,角色本身那份冷血、虛偽以及讓人幾乎無法忍受的恨意和病態已經讓人相當不適,但同時在一切扭曲之下,卻有著那麼一絲對家人以及親情的渴望-或者說,僅存的人性。Day-Lewis不僅整個人消失在角色裡,帶出了角色一切的邪惡,卻同時展現出角色內在的掙扎,以及那份緩慢崩壞的過程。這是一個人為了貪婪而犧牲自己人性的故事,而Day-Lewis則是故事最好的見證人;相較於Day-Lewis,Paul Dano的演出空間要侷限很多,但他仍帶出了Eli Sunday的兩面:既是虛偽的神職人員,也是本質上與Daniel大同小異的野心動物。電影中幾段他與Day-Lewis的對手戲是毫無疑問的高潮,而幾段獨角戲也展現出自身演技的廣度。靠著這樣的演技,黑金企業作為角色研究已經成功了一半,剩下就僅在於導演跟劇本的等級。

而這正是Anderson作為一個導演兼編劇,在黑金企業中最令人驚豔之處。

首先,Anderson大大提升了他身為一個編劇的格局。比起第一部作品不羈夜,同樣藉由一個角色的眼來反映整個背景與時代,Anderson在黑金企業裡頭不僅創造出了一個更為複雜深沉的角色,他對於人性的看法與描繪也更加真實且細膩。同時,Anderson毫無保留地展現出各種黑暗、醜陋甚至扭曲的部分,卻從不會顯得做作或說教,只是以一種宛如Martin Scorcese之於黑幫電影的冷靜平穩地說出他的想法,在細膩中帶出包含家庭價值、石油探勘、人性、宗教以及過度追求物質所帶來的苦痛等議題。同時,作為導演,Anderson也有著明顯地成長。除了原先的拍攝技巧更加進步外,他也為電影注入更強烈的情緒張力,並以更大的格局和空間描繪他想要的故事。另外,延續戀愛雞尾酒,黑金企業也充滿著無數導演本身強烈風格化的的嘗試。如開頭近10分鐘以及片中多段無對白的場景、同時把資本主義與宗教迷信兩個主題放在同一個平台討論,以及毫不猶豫地展現人性最醜陋黑暗的一面,都展現出Anderson作為一個的電影人的成長。而除了先前所提到的技術面外,Anderson對於Daniel整個發跡的過程也有幾近完美的掌握。至少,單就演技、製作、執導與故事各方面的結合,大部分的黑金企業可以說是無人能及。

要說黑金企業唯一比較較有爭議之處,在於它的結尾。這邊感覺Anderson太想要創造出一個強烈的收尾,以往陷入故事之中無法自拔的問題又略為浮現。當然,它所帶來的刺激毋庸置疑,而Day-Lewis在這裡感覺徹底釋放出角色的瘋狂、病態與侵略性。但始終,在整部電影冰冷、細膩的風格後,接著這樣過火的結局,始終讓人有些不適應。

如果在Anderson拍出不羈夜時預言他是下一個Stanley Kubrick,相信會有許多人嗤之以鼻。但事實是,在黑金企業出現後,Anderson無論是技巧、格局甚至敘事風格,都離前輩越來越近。我不敢說這是好是壞,但至少,如果你有資格與歷史上最偉大的導演之一並肩而行,毫無疑問是種對你本身能力的肯定。很多人會因為黑金企業的黑暗與絕望而裹足不前,但無論時光流逝,Daniel Plainview這個角色肯定會名留青史,成為最吸引人的銀幕反派之一。至於電影本身,也足以成為Anderson大好前程的其中一座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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