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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 Maria Full Of Grace

很多時候,當觀看許多似乎如此理所當然的事件,我們往往滿足於眼中或自身賦予的道德標籤,用簡單的概念將事物扁平化,使它不再具有深度,就只是一個概略的名詞:"善(好)"或"惡(壞)"。但當把道德的面紗撥開,底下所出現的往往只是最平凡的人,做著最平凡的事,出於最平凡的動機。對他們來說,他們的理由與所作所為純粹出於個人的決定,沒有好也沒有壞,就只是做出行為,然後面對事情的影響。


為什麼說頂上一大段,有如玄學般的廢話?因為Maria Full Of Grace便是這樣一部,關於"人"的電影。


主角Maria是個平凡的16歲哥倫比亞女生,她在工廠從事乏味空洞的工作,扶養著不知感恩的姊姊與視她的照顧為理所當然的母親,有個志不同道不合的男友,過著渴望更多又毫無意義的日子。某天,她突然發現自己有了身孕。在無力生育小孩又不想嫁給沒有未來的男友下,她做了個對她來說困難但理所當然的決定:她成為所謂的騾子(Drug Mule),用自己的身體運送毒品到美國,來換取養育小孩的金錢。


非常平凡的故事不是嗎?大錯特錯。


Maria Full Of Grace最了不起的地方,在於導演兼編劇Joshua Marston把我們往往與毒品交易聯想在一起的罪惡暫時移開,展現出毒品交易最具有人性的一面。Marston寫了一個簡單但逼真可信的故事,平鋪直述且平凡無奇,這裡頭的角色完全沒有任何特異之處,他們就只是平凡人,做著對出對她們來說合理的選擇,並努力面對它所帶來不可預知的後果。但他們本身的特質卻是如此了不起,以致於浸淫於罪惡之中的故事仍顯得如此動人。毫無疑問,Maria這個角色是full of grace(典雅高貴)的,她因為不想當生產線上的一座機器離開工作、因為不想一輩子困在平庸的生活裡拒絕男友的求婚、為了小孩鋌而走險,並一肩扛起所有運毒所帶來的一切發展。你會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論斷的能力,只是徹底與Maria站在一起,害怕她失風被捕,害怕她遭遇不測,害怕她做出任何一個錯誤的決定。作為女主角Catalina Sandino Moreno的大銀幕處女作,這角色可以說是為她而生,為她而搶眼。她給予角色最需要的特質:一種溫柔裡堅毅獨立的性格,從內在散發出讓人無法正視的光芒,一個簡單的眼神、聲音小小的哽咽,甚至只是坐在大樹下吃點心,她都可以讓你感動到無法面對眼前的畫面。如此自然、如此真摯、如此美麗的演出,就連當年鯨騎士的Keisha Castle-Hughes都望塵莫及,甚至許多大她數十歲的女演員,一生可能都無法交出如此感人的演出。她與演出朋友姊姊Carla的Patricia Rae間幾段簡單對戲,都有著宛如鐵鎚重擊胸口般的張力,彷彿會撕裂你的胸口與情緒,濃郁到你無法呼吸。


而作為導演,Marston也給了電影一種很不一樣的質感。電影本身沒有太多搶眼之處,許多時候也就只是超高水準電視製作的感覺,但許多小地方-如Maria準備離開城市時在車上的窗景-仍可看見導演的用心。另外,Marston也是個頂尖的說故事高手。不需要配樂、不需要花俏的剪接,只是單純靠畫面與演員表現,劇情張力便一覽無遺。雖然這終究只是小成本獨立製作,但它的故事與感動,給它百倍預算都無法將感動傳達更多。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這部電影對於成本的運用。一如角色本身,電影也呈現出環境最真實的樣子:哥倫比亞不再是昏黃的絕望或濃郁如墨的綠,只是單純的鄉村、山林與空地,電影也不吝帶出故事背景的色彩或生命力,無論是哥倫比亞的舞蹈或紐約的街景,電影都呈現出最真實樸素的一面,反而讓整個故事更加動人。


剛好一口氣看了三部跟毒品有關的電影:Steven Soderbergh的天人交戰、William Friedkin的霹靂神探,以及這部Maria Full Of Grace。有趣的是,扣除霹靂神探其實主要還是在技術與動作層面勝過故事,天人交戰與Maria Full Of Grace剛好呈現了同樣一個事件完全不同的兩個面貌。天人交戰讓我們看到了在食物鏈上游的樣子,用冷靜的攝影鏡頭與技術水平呈現一個分析式的論文敘述;Maria Full Of Grace則讓我們看見食物鏈的中間,用平淡簡單的鏡頭與有限的預算呈現一幅你已經自動忽略的人文素描。


終究,即使我非常享受天人交戰的解剖,我不自主地意識到Maria Full Of Grace的悲天憫人更讓人回味無窮。在意識到這是導演/編劇、女主角與女配角的第一部電影下(不要懷疑,這部電影幾乎所有的人都是第一次,如果說一回生二回熟,我還真想看看他們熟了之後是怎樣),我會說這是我記憶裡很久以來看過最震撼的一部電影-它的震撼,正來自於它如此真實,如此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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